周天黎:抗疫中的思考片斷

http://www.cntimes.info 2020-05-20 21:22:47
周天黎近影.
周天黎/

藝術本來就是社會的時間產物,藝術家的營養也直接來自它們的生活現象,藝術的審美也總是被定格在引起歡悅或悲劇性的意境中。放眼蒼穹,浩渺的星河猶如轉輪般旋行不休。地球作為銀河系裡的一個粒子,相形之下小若微塵,但對於生活在這顆星球上的永久居民而言,卻是龐大遼闊的,它給人類展現的是哪麼的美好:奇山、大川、藍天、白雲、彩虹、星辰,還有清風、明月,「耳聞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蘇軾前赤壁賦)。可悲的是人類在努力建設這顆已有45億年歷史的藍色星球的同時,常常忽視了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關係,在不斷地破壞它。殊不知,地球實則是一艘大船,無論你在哪裡鑿窟窿,最終都會產生聯動效應,讓巨輪傾覆,每個人都有可能成為生存環境失序的受害者。法國18世紀著名思想家、哲學家盧梭在1755年出版的《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礎》一書中,已然指明人類遭遇的天災,往往不乏人禍的因素。中國民間也一直流傳著這樣的警句:「禍福無門,惟人自召。」

記得愛因斯坦去世前幾天,在羅素宣導的《愛因斯坦羅素宣言》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當時羅素邀集12位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要求擁有和正在發展核武的國家,承諾永不對人類使用核武器。這份宣言寫道:作為一個普通人,我們有我們自己的感情傾向,但作為人類,我們認為解決爭端和矛盾,絕對不能啟動核武戰爭,所有的科學家都認識到核戰爭完全可能毀滅全人類。宣言最後呼籲:記住你們的人性而放棄吧!

我認為,這是人類上世紀最偉大的富有人道主義精神的宣言!它給人們留下深刻的啟示,人類有一些價值共識甚至超越了國家、民族的邊界,要守望相助、同濟共舟的。最重要的是人類不能丟棄人之所以成為人的基本的人性倫理,並要警惕科技與經濟的迅速發展同時帶來的不良弊病。

剛踏入西元2020年,冬寒彌地,驟然出現驚濤駭浪。生物單元的新冠病毒,幽靈般的瘟疫肆虐。最糟糕的噩夢使五洲黯然,死亡如影隨形。人世間的呼喊,以及相互隔膜猜忌的戈伐聲中,口水亂飛,魔饕卻來勢洶洶,屍堆橫陳,血淚斑斑,為禍之烈,令我驚悚:這不可一世的妖孽何以能來到人間肆虐橫行?

真正的全球性災難如今居然變得更容易想像,宛若荒謬,卻在眼前。一場場舉世隔離,一場場生死別離,多少寄望歲月靜好的人,連歲月都沒有了。上下觀古今,我們似乎正好站在一個重大歷史事件的風口浪尖,以往讀過的書,學過的史,看過的名人名言……其重要性,可能都不及我們今天所處的事件。因為我們是至暗時刻的親身經歷者、見證者、受害者。我甚至想到了托比•奧德的著作《懸崖:生存危機與人類的未來》裡的一些章節。遠古洪荒時代是擔憂荒野吞沒原始人類,現在是野心勃勃的人類對地球不顧後果的過度開發,形成無窮之「欲」。各國政治領袖雖然多次聚會,意圖解決自然生態的惡化,效果卻並不顯著。


踉踉蹌蹌的眾生劫裡,我們有幸活著,但是在全球的環境危機、能源危機、氣候危機、病毒危機、人道危機越來越嚴重的凸顯面前,卻很難避免憂慮焦躁,以及無可奈何的惘然。面對恐懼,又當以什麼樣的人生態度自處?怎樣去理解複雜的命題?塵埃瀟瀟,我們何去何從?

儘管文明的進步非凡,有時,在雜蕪和遮蔽中辨別微弱的真相與因果是困難的,在樹木的成長,大地的低語,山川的哀鳴,海洋的咆哮,空中水氣的凝聚中,那古老的恐怖並沒有消失。聖人、哲學家、神學家、科學家們的警示一直存在。嚴峻的現實警告我們,今天的文明仍然帶著中世紀病毒的遺存,甚至有著更古老的病毒的遺存,對於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我們還有太多的陌生。蒙昧是阻礙科學和民主成為社會現實的重要原因,無知只會酬報無知,愚昧只會滋生愚昧,一個沒有思想的靈魂才會選擇與之同流合污。我們要提倡真實、誠實的人生哲學與社會哲學。反思、批判、警醒、往往是進步之力,可以祛謬除錯,挽救世道的墮落。人性的複雜,就是社會的複雜,人生的不幸有幸,造化的有情無情,蝴蝶效應,良莠混雜,也促使社會知性裂溝的擴大。理性和邏輯是我們在這個三教九流八仙過海、娛樂至死的世界行走時,最可肩靠的依憑。不能鼓吹人違背最基本的人性,掂量一下,尊重常識是最後的底線思維,相悖常識的人,終將受到懲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人的善惡功過最終是能秤出重量的,無論如何,哪怕是智商短路,實事求是都是理當堅持的品格。許多事情,要把它放到時間的沙漏裡多沉澱些日子,才能驗證忠奸善惡。中國古代哲人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歲歲悔之,伯玉知非」,我們更需要的是生命的叩問,這樣才會讓自己看到心中哪一片被黑暗遮蓋的輪廓,以文明驅動行為。

我們應該懂得,精神阿Q和物欲奴隸都是文化鴉片的變異。人啊!不但要拯救肉身,同時,也要拯救蒙塵的靈魂!

這場瘟疫在流光溢彩的時代發生絕非偶然,它讓我們切切實實看到人生的無常和生命的脆弱。古往今來,在東西方的歷史進程與文明展現的過程中,人們已經有過多次的短板與迷失的教訓。我們應該反思,如果沒有記憶,多次走入同一條河流,災難也一定還會再次降臨,斫喪社會元氣。

我們應該明白,對物欲的放縱,只能顯示出精神的猥瑣,失卻理想的神韻。擁有再多的財富、擁有再大的權力,如果沒有敬畏和底線,依然會遭到可怕的咒詛和鞭打。

我們應該卑謙,人類總以為建造了通天塔,就可以為所欲為,嘰嘰喳喳地推推搡搡,吆三喝四,充斥著淺薄、混亂、骯髒、虛榮、蠻橫、腐敗,愚蠢地貪婪掠食,充墊奢華盛宴。甚至僭越自然規律,無視天地法則,拋棄道德自律。

這場瘟疫無情地擊潰了人類的傲慢,亂哄哄的悲涼裡,讓許許多多人深感無知、無能和無助,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藝術家需要有一個熱氣騰騰的靈魂,在這個浮泛不安的年代,藝術家要做最好的人。在呼吸困難的日子裡,我們要繼續保持清醒思考的能力,只有思考,才能在困境中抽離悲傷、感知生命的途徑,蘊蓄起深沉、博大、曠遠哲思的佐證。我知道,人是社會性的,海嘯來臨時,每一朵浪花都不是無辜的,在任何一個壞的時間點都難以獨善其身。我的良心告訴我,太多的悲劇不許我只顧讚美,我看到了惡,也看到了很多的善,我欣喜地看到,在死亡的陰影裡,在命運的巨烈沉浮中,唯有人與人之間的愛,才能唱起滄浪之歌響徹大地,穿越江河,讓人看到希望,懷抱信心。

我深深痛惜生命戛然中斷在抗疫沙場的醫護工作者,他們真誠、善良、智慧、才華、勇敢、熱情、浪漫、悲憫……,在抉擇大義面前沒有知吾不言,沒有知難不行。那平凡中彰顯的大愛是如此刻骨銘心!然而,茱萸花飛歸何處?卻看花開年年時。人走了,姓名在;軀體化了,靈魂在;業去了,志還在。江河鐫刻且不負,哪湍急的追思已繪雕成大醫無疆的氣象峰巒!

希臘思想家亞里斯多德認為,「只有在悲劇中,靈魂才能得以洗禮和昇華」。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危機或許也是變革的契機,讓一個社會在人類福址和生態穩定上成就過去無法成就的大事。人們無論身在何處,無論信仰如何,當苦難與愛心碰撞,當大醫與醒悟結合,淚水才可澆灌出春天的花朵。唯有愛,才能給精神一個支點,給心靈一個家園。唯有愛,才能摧毀一切黑暗,照亮景觀,和平的鴿子才會帶著橄欖枝回來。唯有愛,才能撕開心靈深處的藩籬,構建起「人類命運共同體」,大家凝聚信仰的力量與堅強的意志,砥足並肩,憑風列陣,合力在磨難中救治這殘缺的世界。唯有愛,才是人類通向救贖的唯一路徑!災難如是。藝術亦如是。

哲學先驅恩培多克勒這樣說:「萬物元素因愛而聚合,形成物質生命;萬物元素因恨而分離,事物衰敗則死亡。」念茲在茲,作為一個藝術家,離不開心靈與社會串珠,傑出的藝術與自然人文、社會動態、時代變革之間始終有著微妙的交融。在人類精神指向的迷茫不知所措的時候,能以藝術負載人類精神自身審視的藝術家,才稱得上卓越的藝術家。我常常想,人間之所以值得,是因為我們相信善良,相信美好,相信有一種東西可以跨越生死一直存在,那就是愛——這應是人類終極性存在的形而上的一個認知。當我們學會用慈悲的方式對待所有生命的時候,自身才是一個真正的人。我們的詞語中要多些自律、風致、高雅、友誼、憐憫、道德、信仰這樣的字眼。我們清楚地看到,中國文化藝術史和世界史上有許多文化藝術大師,都是以大愛的情懷,在精神荒蕪的歲月,用生命和靈魂譜寫出永恆的藝術之歌。如大文豪托爾斯泰,這位俄羅斯貴族滿懷大愛,溝壑縱橫的臉上蘊蓄慈祥,心中永遠裝著受苦受難的人,一生踐行偉大的人道主義精神。晚年更走出自己的舒適的大莊園,為了尋找良心的安寧作出殉道般的獻祭。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繪畫其實同理。時代是我們無法回避的,特別在人們對災難、公共危機的感受日益明顯,焦慮感幾乎已經成為21世紀人類命運的逼仄陰影,對人的生存價值與尊嚴帶來損害的跌宕歲月之際。而這,對人文藝術家來說更難以心安理得地置身事外,因為創造引導社會前進的精神價值是人文藝術家的天職。與他類不同的是,人文藝術在「讓思維卓有成效、富有智慧」的藝術認智中,遠離庸俗和虛偽,自由的精神在更加寬廣高遠處遨遊,並把藝術家人生及所經歷的社會的各種現象,提到人性、人生意義、社會發展、歷史演變、人類生存與毀滅的高度來理解體會。我認為,對當代藝術家來說,這是人類進入到21世紀的超越一切中西技法的藝術源泉和藝術的北斗星標!這是人類命運在顫動的暗光中對所有藝術家們發出的神聖召喚!任何國家都有文化垃圾,在模糊了思想價值的日子裡,我期待更多的畫家走向具有人文思想的藝術家,而不是退縮為拙劣的畫工和手工匠。

無論中國畫還是西洋畫,無論什麼學派、觀念、形式及風格,縱觀其繪畫語言的發展演變,能被藝術史所銘記的,總是能夠走出狹義的繪畫傳統,總是伴隨著嚴峻的時代精神而轉化,總是伴隨著獨立思考和創造精神才有成就的。所以,一位不同俗流的傑出人文藝術家,同時也要有足夠的勇氣去承受砭骨的朔風烈來催化自己的感性。面對震驚全人類的災難,初淺一視,會覺得藝術有時很難與現實的救助畫上等號,但是,這不代表人文藝術會在災難面前捉襟見肘。無論天災還是人禍,每當霧霾彌漫之時,人文藝術總能在生命的極限追尋意義,釋放能量找回希望。這是因為在於人文藝術能拓展人類的精神邊界,在我們的身體不能去往廣闊世界的時光裡,讓思想的光芒和精神的靈性去雲遊遠方。

生活在今天這樣社會矛盾複雜、利益不斷地拷問著人性的現實社會裡,藝術家也是一個有著複雜動機的社會人,有道德激情,有精神追求;難免也會有機會主義,有自戀,有對聲名和藝術史地位的內心渴望;當然也還有著對苦難和拯救緊張關係的獨特理解……,等等。然而,有一點是決不能闕如的,哪就是最基本的藝術良知。

儘管眼前的風險係數大到難以接受,我始終相信人類的內在心靈力量是巨大的,它關乎人的存在感和意義感的問題,更歸結到人類本身生存及發展前行的信心與信念。懷疑的時代,更需要信仰。托爾斯泰說得很好:「把死置諸腦後的生活,和時時刻刻都意識到人在一步步走向死亡的生活,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狀態。」人的生死不可逆,人的壽命,百多年而已,只有感悟生死,才能跨越時間和空間,觸及永恆的路。

興衰際遇,形格勢禁,世紀之殤裡的人們總是習慣于把視線集中在對宿命的追問,或者於忐忑之中尋求新的命運生機:2020可以重啟嗎?2020會是人類歷史上的一個分水嶺嗎?人類歷史所累積的經驗還無法作出令人信服的答案。我卻看到了文明的掙扎,而少見文化的脈動;我祈盼的是“人類詩意地居住在地球上”的人文美學的崛起和人的靈魂於睥睨濁世中的蛻變。我相信經典的哲學往往是共時的,哪才是具有啟迪意味的。

本來期待這個不分國界、危及全人類的病毒能促使人類意識到自己的脆弱和休戚與共,促進合作而不是進一步分裂,現在看來這可能只是一個良好的願望。《世界是平的》作者湯瑪斯•弗裡曼說:「這將會是兩個世界——新冠之前(Before Corona)的世界與新冠之後(After Corona)的世界。」生活實難,大道多歧。我思故我在,我在故我思,赤子情懷,庚子憂心,我不只一次的意識到,即使在新冠狀病毒大流行結束之後,那種危險可能即將降臨的感覺會持久地與這個時代的人相伴而行。可見,如果沒有篤定的生命信仰,人的存在又是多麼的惶惑。

人文哲學而論,人的認識,是由人的身心(生理及心理的結構和功能)及身心活動所決定的;人的身心在與外界環境(自然環境、社會環境)的相互作用中,產生出認識、知識、思想、理論等等。為了與環境更好地相適應,以求得生存和發展,這些認識對於人來說是不可缺少的。另外,紅的、白的、藍的、黑的、黃的;善惡、美醜、正義、邪侫、卑鄙、高尚、死亡、虛無等等,使人的生活、感覺、思想總是充滿矛盾和摩蕩。置身塵寰的擾攘,寂寞日子的笑靨,喧嘩歲月的苦澀,滄海桑田,鐘鳴鼎食,草露風燈,似水流年,虛己應物,豪情還剩一襟晚照!歲月的浸蝕裡,我一次次在觸摸塵世的疲憊中,一次次錐心獨白,一次次深感自己的精神生命乃至血肉之軀同腳下的這塊大地緊密聯連,氣息相通。由堯、舜、禹、湯、文、武、周公衍行而來,加上老子的道術,莊子的養身術,孔子的倫理道德和孟子的王道說教,一起裹挾著陰陽五行慨然長嘯,雜和些許斑駁的夢幻,愴然在我思緒裡延伸,更有哪貫穿五千年的中華民族的激情盎然、氣節風骨,一行大寫也在心底的一陣抽搐中油然而生:人啊,總不能活得莫名其妙,死得裝腔作勢!

深夜的窗外,春雨正盛,卷著風聲,還伴有隱隱的雷鳴,時光悄無聲息地流淌著,「微有寒些春雨好,更無尋處野花香」(辛棄疾詞句)。暮然間,聆聽到蒼茫時空中傳來的一陣空谷足音,因防疫而宅在家中的我,感受到一種仿佛經歷了死亡臨近的淬煉而迸發出來的憬悟,使我懂得作為一個人應有的敬畏。只有敬畏,才能有神秘和神聖的觀照,才能和美的深奧內蘊日趨接近……。藝術又是什麼呢?當藝術試圖介入人類所經歷的災難或痛苦時,我們究竟該如何理解和看待呢?我忽然明白,藝術不就是藝術家個人救贖心史的一脈川河與詩性靈感嗎? 

願愛和美使污濁激流中的靈魂上岸!
願愛和美能給地球帶來和平與安寧!

(該文在2020年5月16日在《美術報》刊發時,略有文字刪改。此為未刪改全文。)
  
【大華網路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