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腦植入天線 他這樣“聽色彩畫聲音”

http://www.cntimes.info 2018-11-09 10:33:04
本報訊/ “天線寶寶”:大腦植入天線15年

  全色盲症者“變身”全球首個半機械人 用天線“聽見”色彩、畫出聲音

  在膝蓋植入“器官”辨識方向,利用新器官感受身後看不見的事物,在頭部下方植入“太陽能環”改變時間感知的快慢……這些不是科幻,而是尼爾·哈比森和他的工作室正在研製的新技術。他稱之為“感知器官”(sensory organs)。尼爾·哈比森是全球首位被官方認可的半機械人,又稱“賽博格”——他和植入大腦的天線共同生活了近15年,那根天線幫助天生全色盲的他感受五彩斑斕的世界。在中國孩子口中,他有一個可愛的昵稱“天線寶寶”。

  廣州日報專訪時,尼爾強調,他關注的不是技術本身,而是通過創造新的感知,從而感受真實世界。

  尼爾·哈比森(Neil Harbisson)有一頭漂亮的金色短髮和一雙專注的藍色眼睛。他身穿一身黑色禮服,莊重又不失休閑地出現在南京的街頭。斑斕的色彩通過植入他的頭蓋骨的那根天線,轉化為聲波震動,從而形成顔色感知;如果要識別某種物體的顔色,他需要轉動天線末端的“電子眼”近距離聚焦。

  十幾年來,通過記憶360種色彩轉化為聲音的頻率,他已經能自然地形成反射、辨識“顔色”。儘管這與真實的顔色有很大差距——比如採訪桌上的一盆綠植,在他“看”來是藍色的,又比如南京的天空是橘黃色而不是灰蒙蒙的。

  雖然從未感受過真正的“藍天白雲”,但尼爾的回應很有趣,“每個人感知到的天空顔色難道一樣嗎?”

  天空是什麼顔色的?

  “天空是什麼顔色的,如果憂鬱是藍色的”是許多人耳熟能詳的歌詞。從感受的角度來說,天空的顔色或許因人而異。但尼爾·哈比森通過植入技術,提供了一種新的經驗。

  1982年,尼爾·哈比森出生於西班牙的馬塔羅。由於某種遺傳缺陷,他的眼中只能看到深深淺淺的灰色,世界如同黑白電視一樣在他眼前展開。11歲時,經過一系列測試,他被確診為“全色盲症”(Achromatopsia)。

  他只能試著記憶物體的顔色,“天空是藍色,草地是綠色”。他讀了很多關於色彩的理論,並學習鋼琴和繪畫藝術。在就讀英國達廷頓藝術學院音樂創作專業時,尼爾聯想到聲音和色彩在頻率上的共性,想嘗試用技術來創造新的感官。2003年,在一場控制論的講座後,他找到主講人,一起設計安裝了最初的天線,將色彩的光波頻率轉換為相應的聲音頻率傳回他的大腦。自此,他可以“聽”到顔色了。

  隨後四年,他記下了360種已被命名顔色的聲音頻率,比如紅色是F調,黃色是G調,綠色是A調,藍色是C調……“顔色之間差異很小,例如有30種紅色,七八十種藍色,會形成很相近的音符。但對我來說,聽起來多少有一點差異。”

  尼爾解釋說,顔色是光的反應,有些顔色不穩定,也會影響感知。而除了可見光,他還能聽見紅外線、紫外線、射頻波、微波等。“太多光線會讓我不舒服。紫外線很強的時候,我基本聽不到其他顔色。”同時,他也可以把聽到的聲音轉化為色彩,為莫扎特、貝多芬等人的音樂作畫。

  令人驚奇的是,尼爾·哈比森還可以通過網絡與NASA的國際空間站相連。“幾周前我剛連接了一次。聽到了很多的紫外線,是很有壓迫感、很緊張的一種聲音。”在他看來,外太空不是黑色的,而是“充滿特別豐富的色彩,聽起來有些危險”。

  他最喜歡聽的顔色是紅外線,“很低頻、很平和的一種音樂,也很常見。有時候進入一個空間,就能聽到紅外線一直在閃現”。

  現在,對於天空的顔色,尼爾的回答頗有深意,“我們感受的是同樣的顔色,只是通過不同的感知系統。”

  “我就是技術本身”

  尼爾的天線經過幾次升級,從皮下進入到頭骨,也在好奇的旁人眼中,經歷了“閱讀燈、麥克風、移動電話、GoPro照相機、自拍杆”的演變。“2016年,甚至有人覺得我是Pokemon(現實版小精靈)”,尼爾有些驚訝地笑道。

  十幾年來,他也在適應這種植入技術。“一開始總是很累,經常頭痛。接收的聲音太多無法選擇,也確實讓我很困惑。”五個月後,他的頭痛才緩解。“就跟耳朵、眼睛一樣,成了我身體器官的一部分”。防水功能讓他不必擔心洗澡時被打濕;他可以不用去理髮店,自己打理劉海,並在朋友幫助下嘗試卷發、染發等多種髮型。

  因天線帶來的社交不便,尼爾很快就習慣了。“每次我去機場或者一些場合,過安檢時要求我去除所有的技術手段,工作人員總是很緊張。我只能跟他們解釋,我的天線不是穿戴設備,而是我身體的一部分。”

  2004年,裝有天線的尼爾經過長時間的申請,終於拿到官方承認的護照。但他仍然時不時被拒之門外。“有時在倫敦的商業購物中心,有時是摩納哥的賭場……進教堂也必須去掉天線,擔心我在拍攝。”

  他從不把這根天線視為“設備”,這在他看來很重要,“這是一種感知器官,讓我成為技術本身。”

  他的生活方式隨之改變。“我需要設計一些不存在的東西。比如有洞的帽子;比如多色彩混搭衣物,這樣我就可以穿上不同的音樂。”

  每隔兩年,天線的觸頭由於老化需要更換,而天線部分從2004年用到現在,尼爾計劃今年內也替換掉。天線的電量只能維持幾天,如果連接網絡,續航時間更短。每過幾天,他會躺在自己設計的專用床墊上通過電磁感應充電,“就像手機的無線充電功能”。尼爾甚至幻想,未來用血液循環提供動力。“這是最合邏輯的辦法。但目前進展不太好,血液堵塞可能會帶來危險。”

  決定自己想要的器官

  尼爾的語調不容易激動,帶著一種近似機器人的平穩。他告訴記者,自己從小就很容易感到厭倦。談話中,尼爾時不時得閉上眼睛休息一會。過多的信息量攝入和緊凑的安排讓他有些吃不消。

  為了創造更多體驗,他在紐約、倫敦、東京、墨爾本、岡比亞各邀請一位朋友,通過專門設計的APP向他發送圖片、音頻或視頻等,“我想要每個大洲的朋友成為我的眼。這樣我就可以在冬天‘看’到澳大利亞的陽光,甚至在睡覺時擁有彩色夢境。”

  不過,最近幾天他都沒有接收到有趣的信息。“需要打開藍牙通過衛星信號來傳輸,網絡連接不是很好。”

  每天都在創造新感知的尼爾,也想幫助其他人擴展感知。去年年底,他和Manel Munoz、Moon Ribas在巴塞羅那共同成立了“跨物種協會”工作室。其中,Moon Ribas 在腳踝上植入了可以感知地震運動的器官,Manel Munoz 則可以感知溫度和天氣的變化。“我們是第一代能夠決定想要的器官和感覺的人。”

  工作室通常有六七個人。他們已經創造了可以感知環境污染和身後事物的器官;一些小型的發明還包括“磁性頭髮”,來避開靜電反應。

  尼爾的下一個項目是在頭部下方安裝一個“太陽能環”。通過一個熱度感應點每24小時環繞頭部一周,來感知時間。“一旦習慣了,我就能夠改變時間感受的快慢。讓60歲的人感覺像20歲或者80歲。”

  忽視技術,關注真實

  尼爾對“人”的感覺也隨著與天線的融合悄然地改變著。他的話語偶爾會讓人覺得自我矛盾。

  一方面,他仍然渴望正常的社交。“顔色是很重要的社交角色,對色彩感的缺失一度讓我感到脫離社會。剛剛裝上天線時,我的母親很不喜歡,覺得很危險,周圍很多人覺得我很奇怪。”雖然朋友們現在不再談論這根天線,但他逐漸喜歡熱鬧的場合,“比如人們盛裝參加的萬聖節聚會。在環境和人的外表受吸引的場合,人們不會特別關注到我。”

  而另一方面,尼爾時常提及一種內在的真實,“接受一些不那麼像人的特征的器官,會讓我覺得離跨物種更近而不是‘人’。”尼爾透露,自己幾乎從來不看科幻片,而喜歡現實的電影和紀錄片,去觀察其他物種的感知方式。“比如海豚通過頜骨、大象通過腳來聽聲音;蜜蜂能夠感知紫外線。我喜歡這些真實的東西。”對於自身滿滿的“技術含量”,尼爾常常需要解釋,“其實我不喜歡使用技術,我是把自己變成技術,從而忽視技術,去關注真實的自然和生活。”

  這種介於“人和機器之間”的“賽博格”身份,也讓尼爾堅定地選擇“不再創造家庭和孩子”。“地球上已經有很多人了,我不想再添一個。探索更多的人類情感嗎?不,我不感興趣。”尼爾說。

  未來的五年,除了那個讓他心心念念的時間感知器官,尼爾·哈比森還想“寫一本書,減少頻繁的旅遊,創作更多的音樂,用心體會時間。”

  對話

  “我們”介於人和機器之間

  廣州日報:你身體裡的植入和大眾常見的植入比如芯片等,最大的不同是什麼?

  尼爾·哈比森:常見的主要是一種向外的輸出,從身體到機器傳遞信息。有些是醫學原因,有些是現實目的,比如手臂上植入芯片來感應開門、付費等。我應用的是一項從外界傳送信息到身體的技術,是為了讓感覺系統更加完善和豐富。兩種是不一樣的。

  廣州日報:人和技術的融合程度越來越深,會不會擔心人本質上也成為一種機器?

  尼爾·哈比森:我不擔心這些。現在我們仍在使用技術融合手段,但是未來幾十年我們將不再依靠技術,而是從基因上進行自我更新,例如用我的DNA來3D打印天線。我認為我們不會成為一種機器,而是一種新的物種,介於人和機器之間。

  廣州日報:你想通過技術傳達什麼?

  尼爾·哈比森:對人本身的改造(design)越多,就可以越少去改造我們生活的地球。過去幾千年來,人類一直在改變這顆星球,我們應該轉向自身的設計和改變。假如我們有更好的夜間視力,就不需要使用人造燈光,這樣對地球更加友善,節省很多能量。如果我們能控制自己的體溫,就不需要空調或者暖氣了。

  AI或將成新型生物

  廣州日報:這些年你的技術和身體的融合程度有什麼變化,對此你有什麼感受?

  尼爾·哈比森:15年前我在大學期間打算嘗試身體和技術的融合。技術一直在進步,我的身體也在隨技術變化。我越來越覺得大腦和技術之間的界限不見了,天線成為我身體的一部分,改變了我對自己的認知,這是我沒有想到的。其實我們一直在慢慢地與技術融合,現在已經在心理層面上融合了。比如大家經常說,我沒電了,而不是說我的手機沒電了。也有一些人在生理上與技術融合。在未來的幾十年,我們會看到越來越多的人主動從生理上與技術融合,以形成新的器官和新的體驗。

  廣州日報:人應該保持獨有的身份嗎?

  尼爾·哈比森:我認為,人類是唯一具備意識的生物的這種說法是很自負的,也是不正確的。其他生物或許有意識、自我意識,只是目前還不能證明,我不敢說這是人類所獨有的。AI也在成為一種生物,也會有它的意識。我們已經看到AI具有身份的可能性了,未來還會有更多被承認的身份,並且發出它們的聲音。一旦你加上那些不屬於傳統人類的感覺或感官,你就不再是百分之百的人類了。社會需要做好準備,以迎接未來幾十年可能出現的這種生物多樣性。

  廣州日報:你對互聯網在賽博格藝術上的應用有什麼未來的想象?

  尼爾·哈比森:我們能用互聯網作為一種感知的延伸,下一步是使互聯網也成為一種新型感知。未來我們會看到,將有一些感知是與互聯網固定相連的。

  (新華網)
【大華網路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