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察71期/回憶鄭學稼先生/姜新立

http://www.cntimes.info 2019-07-03 01:01:59


鄭學稼與政大東亞所

 蔣氏父子為培養黨政軍反共理論高級人才,設立了政大東亞研究所與政工幹校政治研究所。東亞所所長由當時「國際關係研究所主任」吳俊才兼任,幹校政研所則在王昇的領導下,由段家鋒將軍負責。這兩個教研單位都禮聘鄭先生到所任教。

 先生在東亞所講授「馬列主義專題研究」、「社會主義運動史」、「第三國際史」,在幹校政研所開授「共黨理論批判」,大師在講座上講自己最有心得的學術專題,其精彩可想而知。

 1974年秋天,我進入東亞所「東亞問題研究班」進修,與碩士班的學生一起修先生開授的「馬列主義專題研究」。先生備有講課大綱,手拿粉筆,或站或立,不說廢話,直接進入專題講授。我還記得開學第一次上課,先生對同學們說:「馬列主義專題要研究的包括馬克思主義、列寧主義與史達林主義,要區分這是三個主義,不是一個主義;馬克思主義不是列寧主義,更不是史達林主義。」隨後在黑板上寫了三個英文字,以便讓同學了解他說的「區別」:Marxism、Leninism、Stalinism。

 先生又指出:「馬列主義是史達林主義的代名詞,因為史達林自稱他是馬克思和列寧的『好學生』,他的思想理論自稱是馬克思主義+列寧主義,故簡稱『馬列主義』,英文是Marxism-Leninism」。這使我生平第一次明瞭馬列主義不是馬克思主義,要加以區分。引導我進入哲學領域的是胡秋原,開啟我進入「馬克思學」(Marxology)堂奧的是鄭先生。

 先生退休後東亞所才成立博士班,當時所長芮和蒸繼續禮聘先生在博士班開授「馬克思主義研究」,先生說年老,不想再教,向芮所長鄭重推薦:姜新立可以勝任這門課程。就這樣,我接下了東亞所博士班的專題講座。第二年我離台赴美留學,向先生辭行,他說他一生最缺的是哲學,研究馬克思更要哲學基礎,受到先生的感召、鼓勵與期許,我進入紐約州立大學哲學系就讀,畢業後,轉內布拉斯加大學專攻馬克思政治哲學。沒有鄭師的推薦、鼓勵與期許,我不可能到東亞所博士班任教,也不可能前往美國留學、八年後取得學位回台任教,繼續接下他的棒子,這是我這一生轉變的關鍵。

鄭學稼與「馬克思學」

 先生在人文與社會科學上是百科全書式的人物,70餘種學術著作便是明證。此處只談他與「馬克思學」的關係。依我的認識及瞭解,在「馬克思學」的研究與造詣上,先生不但是台灣/兩岸的「馬克思學」權威學者,即使放在世界學術領域,他也是第一流的研究家,美國的史卡拉賓諾、德國的金德曼都與先生對談過,都肯定先生不僅是「中共問題」權威,而且對馬克思理論的研究與歐美「馬克思學」研究家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30年代先生便譯出雷岱爾《社會主義思想史》,40年代寫《馬先爾的新古典派經濟學》,50年代寫《第三國際興亡史》、《列寧主義國家論之批判》,譯貝加也夫《俄羅斯共產主義之本原》,60年代譯龐巴衛克《馬克思體系的完結》、考次基《論無產階級專政》,70年代寫《馬克思勞動價值說的爭論》,並在台灣首先介紹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寫《論馬克思的異化說》、80年代發表〈廣西元信對馬克思學說的新解〉、出版《論共產主義之異化》。先生晚年指出:有三個馬克思(青年、中年、老年)。一再對我說:「連馬克思都說『就我所知,我不是馬克思主義者』,老弟你要深思這句話的意思。」

 先生出版《南斯拉夫史》後到入院治病前,還想寫《盧卡奇與西方馬克思主義》,他要正在美國留學的我蒐購歐美研究盧卡奇的著作,我遵命照辦,第二年回台到醫院探望先生時,他趟在病床上正在閱讀我帶給他的書,罹病尚不棄於用功學問,令人感佩。

 蔣介石政府敗於毛共,退守台灣後自然站在「反共」前哨,大家稱鄭先生為「反共理論大師」,可以理解,但不一定合乎先生的原意。先生曾自怨「不幹政治,而所研究的都是嚴重政治鬥爭的問題。這一錯誤的代價,是我欠了反共的債,使我精神不安,每天都感有索債者臨門。」

 如果先生還健在,看到蘇東劇變,見到改革開放後中國大陸的轉型,檢視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取代列寧主義和史達林主義,先生應該會說他欠的反共債已經還完了,現在要觀察的是「後社會主義中國」如何完成「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問題。

                     (作者姜新立係中山大學、佛光大學名譽教授)


  
【大華網路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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