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鵬仁:孫逸仙與南方熊楠

http://www.cntimes.info 2020-04-29 02:37:04
(一)

 馳名世界的生物學家,同時又是民俗學家,更因為是日本研究粘菌的權威,而承䝉做為學者的日皇之邀請,為日皇進講,並得日皇垂訽的南方熊楠,首次與中華民國國父孫逸仙見面,乃是一八九七年三月十六日,在倫敦大英博物館東洋圖書部長道格拉斯辦公廳的事情。

 那個時候,孫逸仙正在那里,撰寫五個月左右以前,被清國公使舘誘拐,奇蹟地被搶救出來的經過,南方則常常由道格拉斯聼到有關孫逸仙的事,因此對於孫逸仙非常関心。他們両個人,因為道格拉斯的介紹,成為朋友。而且其友情日逾濃鬱。

 當時,南方受大英博物館之囑託,在道格拉斯手下,作著編輯図書目録的工作。現在,我們根據自一八九六年到一八九七年之南方日記,有關孫逸仙的記載,來看看他倆的交往情形。

十一月十日 星期二 陰

 在博物館與道格拉斯會面,他說昨天與中國人孫文見面,前些日子,孫氏曾被清國公使舘逮住。

十一月十一日 星期三

 訪道格拉斯於博物館,中國人孫文也來,我與他沒見面。

三月二十三日 星期三 陰

 訪問道格拉斯於博物館。他送我一個盤子。據說,中國人孫(文),正在撰寫他被幽囚之紀錄(這是前幾天寫的)。

三月十六日 星期二 晴

在道格拉斯辦公室,與孫氏首次會面。

 如此這般,南方和孫逸仙遂變成最好的朋友。日後,南方就與孫逸仙初次見面的情況,給柳田國男寫信這樣說:

 與孫逸仙第一次見面時,他問我一生的抱負。我回答説,我希望,我們東方人能把所有的西方人趕出去東方。逸仙失色。

南方給上鬆翁的信也說:

 要把英國人從東方趕出去是,道格拉斯爵士介紹孫氏與我認識時我所說的話,因此道格垃斯和孫文都非常驚訝。

 南方的這番話,対於主張「東方人之東方」的孫逸仙來講,實具有極大的意義。所以他倆的友情,由之更加鞏固,來往日趨頻繁。

三月 十八日 星期四

 坐在博物館正門的椅子,跟孫文氏面談。

三月十九日 星期五 晴

 早晨,細井氏來訪。跟他搭巴士落腳他的店,爾後我們到博物館去。下午六時多,動身博物館,跟孫文氏到瑪利亞(位於海德公園傍邊的餐館。我曾帶今西、杉田等人去過)吃晚飯。飯後在海德公園聊天,然後搭巴士到他住處,談判十點鐘始告別。

三月二十日 星期六 小雨

 下午,前往倫敦大學,與逖更斯會面。坐在博物館前面,伊斯達島像旁邊椅子與孫文氏面敘。

三月二十六日 星期五 曇

 晚上,跟孫文氏到牛津路比亞娜餐舘吃飯。孫氏請我。然後一道去訪問稅所氏(日人姓),並一起到博物館去參觀亞述、巴比倫、埃及及秘魯等部門。爾後與孫氏分手,跟稅所氏到秀拉吃後回家。

三月二十七日 星期六

 晚間,博物館関門後,與孫文氏到多天哈牧哥特路秀拉吃飯。這是一家下等飯舘。飯後跟他到他住處,談到十時始帰。

三月二十八日 星期日 雨

 下午,孫文氏來訪。一起等稅所篤三,但稅所沒來。晚上一道到瑪利亞吃飯,在斯隆路與孫氏告別。

三月三十日 星期二

 下午,與孫文氏訪問道格拉斯氏。

四月五日 星期一

 博物館於六時関門。與孫氏到秀拉吃飯。在斯隆路與孫氏告別。

四月七日 星期三 半晴

 下午到博物館,與孫氏小談。爾後搭両點十五分的特別火車(公使買的票),到吉爾柏利船塢參觀富士軍艦。在進口與津田三郎氏握手。⋯乘五點五十五分的火車回來。晚飯後往訪孫氏,他不在家。

 津田三郎是巡防中富士艦的水雷長,為海軍少佐,跟南方熊楠同為和歌山縣人。

四月八日 星期四 陰

 到博物館跟孫氏稍談。

四月十三日 星期二 晴

 上午十時許,往訪孫的朋友摩根(Mulkern)氏,然後一起坐地下電車訪問孫氏。三人搭巴士,到芬加爾路車站,訪問津田三郎於吉爾拍利船塢。水兵嚮導我們一半時,津田氏來,給我們看的很仔細。津田氏(水雷長)的副手也來了。我們大家聊天,乘四點零三分的火車回來,在比雪普斯路與孫氏告別,我一個人走路到多天哈牧哥特路秀拉去吃晚餐。

 摩根在宮崎㴞天的専書,寫成摩爾哥哥倫,但摩根是中國的一般訳名,為英國的軍事專家。他是一八九六年,孫逸仙在倫敦的朋友,一八九九年到香港,跟陳少白、李紀堂等人有接觸。次年惠州事件時,他以顧問身分,曾有所盡力,惟因武器弾藥不足,失敗而離開廣州。爾後,與孫逸仙仍然保持聯絡,一九0五年,孫逸仙前往倫敦時,曾在他家里住過。南方稱他説是「愛爾蘭的恢復黨員」丶「愛爾蘭的陰謀士」。

四月二十日 星期一

 ⋯到瑪利亞吃飯後去博物館。爾後到大門口時來接領河內輪的両個水手,與一起來來的三個人失散,不懂得怎麼様回去印第安船塢,而不知所措。此時我正在和孫逸仙交談,發現此事,遂令水手坐在這里等著,旋即那三個人便出來了。⋯在博物館,孫氏托我転交他的自伝給津田少佐。

 四月二十日,南方與孫逸仙在博物館外辺談話的時候,目睹両個日本船員在舘內與同行的三個人分散,不知道如何回去。正在朿手無策,因此他便與孫逸仙中斷交談,而予以協助。至於孫逸仙之托南方転贈其自伝絵津田少佐,似乎是為了答謝其在富士軍艦上的招待。又,此時,南方対國父首次使用孫逸仙這個名字,實在值得我們注目。

五月八日 星期六 半晴

 ⋯爾後與李特氏見面,請他將明礬茶給孫逸仙和一個老人(西班牙人)看。不久,李特給他倆看了。

五月二十四日 星期一 晴

 ⋯黃昏,與孫逸仙氏吃晚飯後,到旅館去訪問德川頼倫氏等,但都沒人在。然後我倆往訪鎌田(榮吉)氏,鎌田不在家。転而造訪荒井領事,此時已經很晩了。我們由諾京希爾走到大理石門,在此地我倆分手回家。

五月二十六日 星期三 陰

 下午,訪問謙田氏。然後到博物館,與孫逸仙談話沒有多久,德川氏和謙田氏就來了。由道格拉斯嚮導參觀書庫。⋯

 在從四月二十一日到五月七日,以及由五月九日至二十三日的日記中,所以看不到有關孫逸仙的記載,乃是因為南方正在忙於照顧德川頼倫所致。

 又,於五月二十六日,南方的故鄉紀州(今日之和歌山縣)的舊潘主德川侯爵之養嗣子頼倫,由鎌田榮吉陪同參觀大英博物館之際,南方曽向德川介紹跟他交談中的孫逸仙;日後南方將當時的情況,在寫給上鬆翁的信𥚃這樣說:

當時孫很落魄,在倫敦的好朋友,祗有愛爾蘭的恢復覺員和我。德川賴倫侯爵和謙田來大英博物館時,我曾把孫介紹給德川侯爵。當時,有人批評說,把這個亡命之徒,介紹給華族的南方,實在是極危險的人物。

六月十六日 星期三 晴

 ⋯與孫逸仙田訪問鎌田氏。然後一起到我家。田島(擔)氏也來。跟孫氏一起去吃飯。爾後散步海德公園,將近午夜十二時才告別。⋯

六月十八日 星期五 隂

 等孫氏,但沒來。因此我到博物館去。

六月十九日 星期六

 下午,孫氏釆訪。一起去參觀自然歷史博物館。在瑪利亞餐廳吃飯後各自回家。田島氏跟南方是同一縣人。名字叫作擔,為曾任和歌山縣議會議長之浜口儀兵衛(梧陵)的兒子,留學劍橋大學,後來做過豬苖代水力電氣公司董事長。從五月底到六月中旬,南方仍然為德川頼倫和日本人做嚮導。此時,再過半個月孫逸仙就要離開倫敦,因此於十六日往訪南方,十九日,與南方前往「寄烏」植物園,二十日,到自然歷史博物館,依依不捨。

六月二十五日 星期五

 ⋯孫來訪於博物館。相約後天見面。

六月二十七日 星期日 晴 早晨下雨 

 將近下午四時,孫逸仙氏來訪。七時許一道去訪問田島氏,田島氏答應介紹菊地謙讓和尾崎行雄二氏。十時許,與孫氏到瑪利亞餐廳吃飯,時已經十一時。吃冷牛肉,我喝両杯酒,孫氏喝檸檬水。由餐廳出來經過海德公園已經十二點鐘了。我們在大理石大門分手。

 昨天,孫氏與田島氏參觀海軍儀式。孫氏說,因雨,什麼也沒看見。 

六月二十八日 

 ⋯早上,往訪鎌田氏,把信交給他,為的是托孫先生的事。下午五時許,在博物館與孫氏會面。孫氏贈其所訳「紅十字會救傷第一法」三本,田島、鎌田和我各一冊。(另外,呈送英國女王和沙利斯柏利侯侯爵各一冊,他說為裝釘,各花了五英鎊)⋯

 遵照二十五日在博物館的約定,孫逸仙於二十七日往訪南方為孫逸仙訪日時的方便請田島寫信給菊地謙譲和尾崎行雄並得到田島的同意冫二十八日,南方到謙田的家,留話請他為孫逸仙寫介紹信,爾後在博物館跟孫逸仙碰面。此時,孫逸仙之所以各贈其所訳「紅十字會救傷第一法」,可能是為了答謝他們替他寫介紹信。在送給南方的訳書上,孫逸仙用毛筆字這樣寫著:「恭呈 南方熊楠先生大人雅政 中原逐鹿士孫文拜言」。身為醫生的孫逸仙,翻譯此類書出版,本不足為奇,但「中原逐鹿士」這五個字,實表明了他是天下的革命家。

 與此同時,孫逸仙贈送他「原君原臣」的小册子給南方,並在封面用毛筆字寫著:「南方先生鑒 孫文持贈」。這是「明夷待訪録」的一篇,是宣傳革命的秘密書刊,似乎由孫逸仙帶到倫敦來的。

六月二十九日 星期二

 ⋯下午,往訪謙田氏。要來介紹孫文給岡本柳之助氏的信,到博物館,孫文四時許來,遂將介紹信交給他。

 黃昏時刻,往訪田島氏。他説,寫給菊地謙讓的介紹信,已經寄給孫氏了。

六月三十日 星期三 

 ⋯十一時前,乘計程車往訪孫氏。前幾天,一起去參觀軍艦的那個人也在場。我把給佐藤寅次郎的介紹信交給孫氏。十一時,在孫宅前面與他告別。他倆到聖班克羅斯車站。我去博物館。向道格斯転達孫的話。⋯ 

七月三日 星期六

海外逢知音

南方學長屬書

香山孫文拜言

這是六月二十七日孫氏親筆也。

 六月二十九日,由於南方不認識同鄕岡本柳之助,因而到謙田住處,請他寫介紹孫逸仙的信給岡本,並在博物館把這封介紹信面交孫逸仙。

 不過南方日後対上鬆蓊寫信說,當時鎌田以日文寫道:「特此信的支那人孫逸仙要到東京,特為介紹」,「但孫氏很可能沒有使用這封介紹信」。

 六月三十日,孫逸仙離開倫敦,當天上午,南方往訪孫逸仙於其住處,並把介紹南方在美國時的好朋友佐藤寅次郎的信,親自交給孫逸仙。而所謂「前幾天一起去參觀軍艦的那個人」,就是摩根。南方孫逸仙住家前面,與孫逸仙氏告別,獨摩根送孫氏到車站;南方則直往博物館,去向道格拉斯転達孫逸仙対他的謝意。

 後來,南方雖然在他的「履歷砉」(給矢吹義夫的書信)說:

 逸仙離開倫敦前,我陪他到謙田榮之助氏住處,請他寫介紹孫逸仙的信給岡本柳之助氏。這是逸仙赴日的開端,(在此之前,他雖然去過一次:,但祇在橫濱住過數日而已)摩根這個愛爾蘭的隂謀士,跟我兩個人,把逸仙送到維多利亞車站。逸仙一直穿西裝,戴呢帽,我穿大禮服,戴禮㡌。

 但在實際上,祇有摩根一個人送孫逸仙到車站。不過,南方和摩根是孫逸仙在倫敦最好的朋友,以及倆送孫逸仙離開英國,卻是事實。

 七月三日的日記中,於六月二十七日,孫逸仙往訪南方時,南方拿出日記薄,請他在七月三日的空白頁上,寫下了紀念的文字。

 如此這般,南方與孫逸仙,將近四個月,有時候天天見面,在大英博物館𣈱談,吃飯請來請去,互相訪問其住處,一起散步公園,成為刎勁之交,但倆究竟談了些什麼,不得而知。不過這一段時間的感情,就他倆來說,確是終生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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