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曉林:王曉波與李登輝

http://www.cntimes.info 2020-09-29 21:29:00
 多年以來,王曉波對我情誼深重,我倆曾在許多事情上有過共同的參與經歷,曾經多次在深夜對飲長談,各自泫然欲泣。所以曉波逝世,不少朋友問起我的感受,我都答以「大悲無言」,需待好自沉澱內心洶湧不息的情感和思緒之後,始能做出有條理的憶述。

 事實上,在我看來,將來凡是涉及兩岸近現代思想激盪、歷史反省、政治對話、社會運動的回溯與論述,若是沒有正視曉波的參與和貢獻,便是對大方向、大關節的根本無知或刻意漠視。然而,這將涉及太多思想史與政治史交界地域的問題與人物,篇幅所限,非本文所能處理。

 曉波竟與曾在台灣現實政治上翻雲覆雨、隻手遮天的李登輝同一天去世,這一巧合的本身,儼然就具有某種歷史的弔詭意味。

 眾所周知,曉波畢生風塵辛勞,兩袖清風,然而以他的信念、學養和實踐,曉波生前就已是台灣統派的主要領航人之一。但另一方面,曉波早年在台大哲學系就讀時,曾親炙自由主義思想家殷海光的教誨,深受影響,後來才轉向民族主義與左派理念。不過,以自由市場、私有財產權為基本教義的自由主義,在實踐上往往無法和優勝劣敗、適者生存的「社會達爾文主義」切割,所以也就無法和帝國主義、霸權主義劃清界線。

曉波、李敖殊途同歸

 然而,在轉向民族主義後,曉波還曾為他的「改宗」,而遭到從前盟友的責難。李敖就一再抨擊曉波追隨胡秋原的民族主義,而背離殷海光的自由主義;但事實上,曉波在殷臨終時不眠不休地照顧,為殷門弟子所公認;而李敖當初為了服膺自由主義,不惜主張「全盤西化」而對美國揄揚備至,及至晚期,認清了「美國第一 」的危害,不惜以今日之我和昨日之我作戰,特撰大書〈陽萎美國〉,公然抨擊美式帝國霸權,走向和曉波一樣的,以民族主義對抗帝國主義之路。

 由此可見,具有洞察力、能看清世局真相的知識分子,是不會長久為美式文明遮蔽了視界,淪為帝國主義馬前卒的。李敖、曉波這兩位殷門弟子的走向,終於殊途同歸。

 曉波之所以左傾,是因為他的身世與遭遇,使他從少年起即已對社會底層那些貧窮、孱弱、受侮辱、受傷害的無助群眾,耳聞目睹,感同身受。由於母親不幸在白色恐怖下罹難,父親長期失業,曉波自小扶持兩位幼妹在饑餓中求生,所以對辛苦掙扎的人們特別同情,這與三十年代左翼思潮與文學的關懷自然非常契合。而保釣運動時,曉波開始向前代民族主義思想家及理論家胡秋原討教請益,胡以「人格尊嚴,學問尊嚴,民族尊嚴」,作為中華民族主義之底蘊的理論方針,深切影響了曉波的思路,並使他確定了以闡揚和推動中國統一為畢生志業的意願。

 經過那麼多年的風霜波折,曉波何嘗不明白,其實民族主義和左翼理論之間不是沒有牴牾之處,早年所謂「工人無祖國」與「捍衛民族尊嚴」並列就不免有些觸目,後來新馬克思主義的「依賴理論」與強調國家安全的民族主義也並非融合無間;然而,他一往無前地揭櫫統一大纛,是因為他認清了,在百餘年來中華民族遭受列強侵略的實際情勢下,若不能爭取民族的自主和尊嚴,則人民的福祉根本無從談起,中國人受侮辱、受傷害的歷史將會一再重演!

曉波有廣義的人道主義

 在我看來,曉波的民族主義之所以能和他的左統理論相輔相成,乃是因為在他內心深處,這兩者都是他的人道關懷之所繫。左派理論是為了爭取窮苦大眾能過美好日子,不再受侮辱、受傷害,所以是人道主義;而民族主義是為了爭取整個中華民族能不再受侵略、受剝削,得以有力量保護它的人民,所以歸根結柢,也是一種廣義的人道主義。

 正因如此,在川普以「美國第一」的霸權主義作風,從貿易戰、科技戰到挑釁南海、攪動香港、暗挺台獨刺激大陸等一連串動作,不斷展開對中國的壓迫之際,像曉波、毛鑄倫等有膽有識的志士會認為,這正印證了他們長期以來所認知、所洞察的世界近、現代史的真相: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列強絕不願見中國和平崛起,回復到中國在世界歷史上應有的地位和尊嚴;而現階段台灣蔡政權非但一再向北京當局展示敵意,甚至不斷以種種藉口阻窒兩岸交流、刁難陸配陸生,恐也有美方在背後唆使或挑激,目的無非是在美國大選前刺激北京,企圖將美國國內民意對川普施政無能的不滿,轉移到中美衝突上去。

李登輝的左統心口不一

 與曉波以人道主義為底色的左統,恰可形成對比的是,李登輝一度展示過的左統傾向及相關作為。李登輝在太平洋戰爭中以台籍日本兵身分入伍,是公開的史實,而終戰前後受到日本左翼的影響,返台後參加以台共黨員為主的讀書會,亦是他後來所承認的事實。姑不論四六事件之後他退出讀書會小組織,是否曾有出賣同志之嫌,他作為有思想的知識青年主動接觸左翼理論,以當時台灣的社會氛圍而言,其實是順理成章之事。

 而當李登輝後來在國民黨受到栽培而扶搖直上之際,動輒喊喊「三民主義統一中國」,或「中華文化復興」之類的口號,屬場面上應景之舉,甚至他當權後還夸夸其言,宣揚「經營大台灣,建立新中原」云云,一副統派政客的口吻,或也可視為逢場作戲而已,不必當真。因此,李登輝的左與統,前者是心不對口,後者是口不對心,不過,若是考量到他的政治處境,其作為倒是可以理解的,不足深究。

 但當李登輝身為民選總統,大權在握之後,他完全罔顧左派理念最注重對底層辛苦大眾的關懷與照顧,而逕自大搞黑金政治,政策上大幅向財團富豪傾斜,生活上崇尚豪奢侈靡,政治上勾結地方派系與既得利益集團,以致尚在總統任上即被稱為「黑金教父」,甚至還讓他統轄下的國民黨背了不少黑金罪名。

黑金和台獨是李兩大特色

 以自由市場之名靠攏財團,進而擁抱黑金,分明是極右派的作法。這與他所閱讀的左派經典、所信仰的左翼理念,簡直可謂完全逆反。另一方面,他當時仗恃美、日暗中支持,在醞釀一段時日後終於甘為強權附庸,公然推出「兩國論」,無論他如何試圖自圓其說,但與他自己不久前唸唸有詞的「建立新中原」之類統派論調,是徹底翻臉無情了。因此,李登輝後來被綠營人馬公認為「台獨教父」,應算是實至名歸。但無論是黑金教父,或是台獨教父,都重重傷害了他曾經信仰過的左翼經典,或所宣示過的統派理念。

 如果黑金和台獨二者算是李登輝政治生涯的兩大特色,那麼他最後在政治光譜上的定位自是「右獨」;這與曉波的「左統」形成鮮明的對立。如今,由於美國的極右派川普亟欲壓制中國崛起,幾乎到了不擇手段的地步,所以,作為台獨教父的李登輝去世,際此外在情勢下,其後事被蔡英文為首的綠營政客當作向川普諂媚、向北京示威的牲禮,風光而誇張地操辦,自是必然的政治儀典。奇特的是,國民黨諸多前大官、前要員,竟也爭先恐後地競附驥尾,生怕未能及時向黑金教父致敬,便會弱了自己的政治身段似的。

匹夫不可奪志也

 相對於李登輝的右獨,曉波以「人格尊嚴,學問尊嚴,民族尊嚴」為底蘊的中華民族主義,誠所謂可大可久,絕非一時一地的宵小所能搖撼者。

 如今,曉波的骨灰已灑於海峽,想到他生前經常引述鍾理和作品的〈原鄉人〉中的話:「原鄉人的血,只有回到原鄉,才會停止奔騰!」我曾以為曉波會以埋骨於原鄉為最終的歸宿;然而,曉波的遺囑卻是骨灰灑於海峽,顯見他對生於斯、長於斯的台灣,和心相繫、情相牽的原鄉,原是同樣的鞠躬盡瘁,生死以之!

 相形之下,李登輝的最終墓葬,將高踞在五指山的國軍將士公墓,不啻標誌著對國軍將士英烈毫無感情、對中華抗日史蹟心懷鄙夷的他,仍要向已故將士頤指氣使,恐怕有些格格不入。即使蔡政權為了政治目的,有意如此安排,李登輝的家屬其實也大可婉拒,而另擇高貴顯赫的墓園。

 我記得,曉波有一次遭到某些政學界人物爭相攻訐,他引孔子的話笑稱:「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如今,曉波的骨灰灑於海峽,他的精神永留天壤之間,再烜赫的強權、再迷狂的民粹,也奪不了他那追求和平統一、關懷弱勢群眾的心志了。然則,現今當權的政治人物真還要演出一齣五指山上「三軍可奪帥也」的怪劇嗎?

 (作者係風雲時代出版社發行人,來源:觀察8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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